山河袈裟
  • 作者(编者):李修文
  • 出版单位:湖南文艺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16、12
  • 定价:¥42(/本) (精装)
  • ISBN:978-7-5404-78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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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编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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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文,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武汉市作家协会主席,著名编剧、小说家。曾著有长篇小说《滴泪痣》、《捆绑上天堂》及小说集《闲花落》等多部,最近推出作品,是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十送红军》。

 


  自序

 


  收录在此书里的文字,大都手写于十年来奔忙的途中,山林与小镇,寺院与片场,小旅馆与长途火车,以上种种,是为我的山河。在这些地方,我总是忍不住写下它们,越写,就越热爱写,写下它们既是本能,也是近在眼前的自我拯救。十年了,通过写下它们,我总算彻底坐实了自己的命运:唯有写作,既是困顿里的正信,也是游方时的袈裟。


  十年之前,我以写小说度日,未曾料到,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黑暗扑面而来,终使我陷入漫长的迟疑和停滞。我甚至怀疑自己,再也无法写作,但是,我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过对写作的渴望,既然已经画地为牢,我便打算把牢底坐穿,到头来,写作也没有将我扔下不管。


  有一年,我在医院陪护生病的亲人,因为病房不能留宿,所以,每每到了晚上,我就要和其他的陪护者一起,四处寻找过夜的地方。开水房,注射室,天台上,芭蕉树下,以上诸地,我们全都留宿过。一个冬天的晚上,天降大雪,我和我的同伴们在天台上的水塔边苦熬了一个通宵。半夜里,在和同伴们一起被冻醒之后,我突然间就决定了一件事情:自此开始,我不仅要继续写作,而且,我应该用尽笔墨,去写下我的同伴和他们的亲人。


  他们是谁?他们是门卫和小贩,是修伞的和补锅的,是快递员和清洁工,是房产经纪和销售代表。在许多时候,他们也是失败,是穷愁病苦,我曾经以为我不是他们,但实际上,我从来就是他们。


  就是这些人:病危的孩子每天半夜里偷偷溜出病房看月亮,囊中空空的陪护者们想尽了法子来互相救济,被开除的房产经纪在地铁里咽下了痛哭,郊区工厂的姑娘在机床与搭讪之间不知何从。由此及远——一个母亲花了十年时间等待发疯的儿子苏醒过来,另一个母亲为了谋生将儿子藏在了见不得人的地方,在河南,一只猴子和它的恩人结为了兄弟,在黄河岸边,走投无路的我,也被从天而降的兄弟送出了危难之境。


  是的,人民,我一边写作,一边在寻找和赞美这个久违的词。就是这个词,让我重新做人,长出了新的筋骨和关节。


  也有一些篇章,关于旅行和诗歌,关于戏曲和白日梦。在过去,我曾经以为可以依靠它们度过一生,随之而来的又是对它们持续的厌倦。可是,当我的写作陷入迟疑与停滞,真实的谋生成为近在眼前的遭遇,感谢它们,正是因为它们,我没有成为一个更糟糕的人,它们提醒着我:人生绝不应该向此时此地举手投降。


  这篇简短的文字,仍然写于奔忙的途中。此刻的车窗外,稻田绵延,稻浪起伏,但是,自有劳作者埋首其中,风吹草动绝不能令他们抬头。刹那之间,我便感慨莫名,只得再一次感激写作,感激写作必将贯穿我的一生,只因为,眼前的稻浪,还有稻浪里的劳苦,正是我想要在余生里继续膜拜的两座神祇:人民与美。


  ——是为羞惭而惶恐的自序。

 

 

 

 

 

 

 

 

 

 

 

 

 

  羞于说话之时

 

 


  大概在十几年前,一个大雪天,我坐火车,从东京去北海道,黄昏里,越是接近札幌,雪就下得越大,就好像,我们的火车在驶向一个独立的国家,这国家不在大地上,不在我们容身的星球上,它仅仅只存在于雪中;稍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里,发出幽蓝之光,给这无边无际的白又增添了无边无际的蓝,当此之时,如果我们不是在驶向一个传说中的太虚国度,那么,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就坐在我的对面,跟我一样,也深深被窗外所见震惊了,老妇人的脸紧紧贴着窗玻璃朝外看,看着看着,眼睛里便涌出了泪来,良久之后,她对自己的丈夫,甚至也在对我说:“这景色真是让人害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得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十几年,但是,却也爱恨交织。它提醒我,当造化、奇境和难以想象的机缘在眼前展开之时,不要喧嚷,不要占据,要做的,是安静地注视,是沉默;不要在沉默中爆发,而要在沉默中继续沉默。多年下来,我的记忆里着实储存了不少羞于说话之时:圣彼得堡的芭蕾舞,呼伦贝尔的玫瑰花,又或玉门关外的海市蜃楼,它们都让我感受到言语的无用,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羞愧。


  害羞是什么?有人说,那其实是被加重了的谨慎和缄默。可是,人为什么要害羞呢?其中缘由,至今莫衷一是,美国人杰罗姆·卡格恩找了满世界的人做实验,最终还是无法确定害羞的真正缘由,或者说他已经找到了答案:任何存在都可以导致害羞。害羞竟然无解,难怪它席卷、裹胁了如此多的人群,“甚至害羞还没有来,我的身体就有了激烈的反应,心脏狂跳,胃里就像藏着一只蝴蝶般紧张不安”,杰罗姆·卡格恩的患者如是说。


  不不,我说的并不是这种害羞,这是病,是必然,就像不害羞的人也可能患上感冒和肝炎;我要说的,其实是偶然——不单单看自己的体内发生了什么,而是去看身体之外发生了什么:明月正在破碎,花朵被露水打湿,抑或雪山瞬间倾塌,穷人偷偷地数钱。所有这些,它们以细碎而偶然的面目呈现,却与挫败无关,与屈辱无关,如若害羞出现和发生,那其实是我们认同和臣服了偶然,偶然的美和死亡,偶然的卫星升空和仙女下凡,它们证明的,却是千条万条律法的必然:必然去爱,必然去怕,必然震惊,必然恐惧。


  所以,我说的害羞,不是要强制我们蜷缩在皮囊之内,而是作为一段偈语,一声呼召,让我们去迎接启示:世界何其大,我们何其小;我们站在这里,没有死去,没有更加徒劳,即是领受过了天大的恩典。


  就像有一年,我去了越南,那一日黄昏之际,在河内街头,我目睹过一场法事:其时,足有上百个僧人陆续抵达,坐满了一整条长街,绿树之下,袈裟层层叠叠,夺目的夕光映照过来,打在僧人们的脸上,打在被微风吹拂的袈裟上,就像此地不是河内,而是释迦牟尼说法的祇园精舍;随后,吟诵开始了,这清音梵唱先是微弱,再转为庄严,转为狮子吼,最后又回到了微弱,当它们结束的时候,一切都静止了,飞鸟也都纷纷停落在屋顶,在场的人足足有二十分钟全都默不作声,就好像释迦牟尼刚刚来过,又才刚刚离开,但就在这短暂的聚散之间,地上的可怜人接受了他的垂怜。


  袈裟,绿树,梵唱,夕光,还有羞愧得说不出话:此时言语是有用的吗?乃至我们去看去听的感官,难道不应该被取消吗?应当让这奇境和狂跳的心孤立地存在,像海市蜃楼一般地存在,如此,当我们回忆起来,才要一遍遍地去确认它的真实,确认我有过羞于说话之时。如果你没有忘记,那么,这些羞于说话之时,不管是寥落还是繁多,它们就是散落在你一场生涯里的纪念碑。


  是纪念碑,不是一口口的井,如若是井,你就有可能跌落下去,那便是执迷,乃至是喧哗,害羞不值得供奉,值得供奉的仅仅是你的害羞之物,它们的衣襟里没有藏着刀剑,也就不存在奔你而去的役使和阉割:梵·高害羞,在星空底下乞灵,求神饶恕他的罪,一转身便割掉了自己的耳朵;卡夫卡,这个害羞到怯懦的保险经纪人,一边迷恋刨花的香气,锤子的敲打声,说是这些才能令他感到安全,但是,当一次次的婚约逼近,他的拒绝也是几近凶残。这自然是极端的例证。再说今日,《生命之树》的导演特伦斯·马利克,说起这个人,他一生里可谓遍布着羞于说话的时刻,因为害羞,他几乎不肯站在任何颁奖台上,可是,当他在拍摄这部堪称杰出的电影时,害羞却变成了惊人的偏执和专注,火山的爆发,星云的漂移,潮浪的涌动,都被他绣花般记录了下来,若非如此,便恶狼般不肯放过自己。


  我一直记得这一幕:香港电影《蝴蝶》里,名叫小叶的女孩子和名叫阿蝶的成熟女人并肩前行,空气里流动着情欲,因为青春总是容易叫人有恃无恐,小叶的挑逗几乎算得上蛮横,使得阿蝶的羞怯愈加突出,甚至引来了小叶的嘲笑,但是画面一转之后,在浴缸里,当真实的鱼水之欢上演,小叶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却原来,她才是被挑逗的那一个——害羞不光只是手足无措,它也可能是一幅挂在墙上的卷轴画,掀开它,墙壁要“轰隆隆”作响,一个辽阔的、崭新的洞府就在眼前。


  此处的害羞,不是看轻自己,而是格外看重了自己以外的东西;此处的不说话,其实是要叫话语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能够匹配得上被它描述的物事,犹如我们的一生:不是一味地去战胜,也不是一经碰触便溃逃远遁,而是不断地想出法子,使之恰如其分;如果此时是恰如其分的,那就请此时变作行船,送我们去往他处,去迎接其他时刻的恰如其分。  


  无情对面是山河:羞于说话的人,往往最安静,也最无情,他既然可以忍受最枯燥的安静,自然也能接受必须穿越众多枯燥的无情:革命时的呼号,受冤时的哭诉,你们只管来,我都受得起,我都发得出声,切莫说这小小的情欲,无非是几声欢好时的叫喊。


  可是,天分四季,月有阴晴,一枚硬币有正反两面,人这一世,越是在反对什么,你就越是被反对的东西限制得更深,反之亦如此:但凡物事,你越是增添爱欲,它便越是成为你的救命稻草,但,活在凡俗的日常里,更多时候,我们要的只是一饭一蔬,而不是救命稻草,稻草多了,造化多了,都会压垮自己。


  《欲望号街车》的作者田纳西·威廉斯如此回忆他的害羞生涯之起初:“上中学,几何课上,我走神了,往窗外看,正好看见一个迷人的姑娘,我盯着她看,没想到,她也在盯着我看,顿时,我的脸开始发烫,而且越来越烫,从此以后,只要有人盯着我看,不管男的女的,我的脸就开始发红,发烫。”


  ——实在是悲伤的事,到了这个地步,害羞已经不仅是害羞,它是病,是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我也是。“这景色真是让人害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得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十几年下来,当初那个老妇人的话,我一直都记得,而且记得越来越牢,到最后,它就变成了怪物电影里的猛兽:我先是饲养它,又再被它反噬。我越是想扎根于更多的羞于说话之时,那种纯粹而剧烈的害羞便在我身上黏附得越紧:说话的声音,翻动书页的声音,乃至碰杯的声音,都要小,都要轻,不如此便不能放心,日渐加剧之后,它便成了病,病一发作,就叫人紧张难安。


  几年来,我一直都在写剧本,实话说吧,写剧本这桩事情并未给我带来什么痛苦,唯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每一次的剧本讨论会,每逢此时,我就如坐针毡,说到底,不过是十几年前听过的那句话又在作祟,时至今日,它已深入了我的骨髓:什么是写作?它就是写,沉默地写,不见天日地写,它怎么可以被说出呢?但我不说,自然有人会说,说桥段,说转折,我一边听,一边心惊肉跳;轮到我说了,我几乎已经心如刀绞,之前的全部生涯都变作一片即将崩塌的堤岸,我每说一句话,一块裂土就离开了堤岸,抢先落入水中。往往说到后来,巨大的虚无感降临,我便觉得我自己是个叛徒,我不仅背叛了此前有过的羞于说话之时,也背叛了写作,背叛了写作中的困难、神秘、不可捉摸和一切不能被说出的东西。


  我还没有去写,就先说出来了,这使我看上去好似一只油滑的寄生虫。


  这便是人活于世的诸多悲哀之一种:想嫁给皇帝的人勉强做了压寨夫人;练了十年长跑的人只能奔跑在送信的路上;其间还要夹杂多少明珠暗投,指鹿为马,直把杭州作汴州。或早或晚,我们要活成最厌恶的那个自己,既然结局已定,我们越往前走一步,便越是在背弃自己的路上更往前了一步,而得救还遥不可及,我们仍须丢弃害羞,去争吵,去斥责,去辩论,去滔滔不绝,唯有经过了这些,安静下来,想起自己如何度过了无数虚妄里的困顿和奔走,这才害羞,这才说不出话来;事实上,时代变了,你我也变了:世间照样存在叫我们羞于说话的物事,但它们不再是雪和玫瑰花,也不再是袈裟和海市蜃楼,它们渐渐变作了我们日日制造又想日日挣脱的妄念与不堪。


  我未能甘心。多少滔滔不绝的间隙,我还是想念札幌郊外的那场雪。《五灯会元》里记录过这么一段——僧问:“如何是古佛心?”师曰:“东海浮沤。”曰:“如何领会?”师曰:“秤锤落井。”好吧,我既无法重回到十几年前,暂且就不再将那羞于说话之时看作中心,看作一段行路的终点,而是看作浮沤,随缘任运,无所挂碍,随处漂流,时有时灭。说不定,到了最后,那些沉默、震惊和拜服反而会像秤锤般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井中,就像十几年前的那列火车,它没有停,穿过太虚国度之后也没有停,一直开进了我此刻的生活,只要我还能发现、遭逢和流连羞于说话的时刻,我就可以拿它们作为车票,不断朝前走,一直不下车。


  譬如几年前在祁连山下。半夜里,道路塌方,数百辆车全都堵在了一起,我下了车,在山路上闲逛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群哭泣的羔羊。却原来,卖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进城里,怕时间来不及,于是,便寻了一块空地开始了屠宰。天上的星辰伸手可及,青草的香气在旷野上飘荡,香气里,又夹杂着血腥的气息,数十张被剥掉的羊皮就摊放在公路边,也摊放在待宰的羔羊面前,它们除了流泪,甚至都不敢不踏过血污,走向屠宰场的中心,但它们全都在流泪,月光寒亮夺目,我看得真真切切。


  终究有一只羊发出了哀鸣,其后,暂且还拥有性命的羊羔们全都一起哀鸣起来,而月光照样寒亮,青草的香气照样飘荡,此时让人羞怯的,不是美景,而是生死。但,在生死的交限,我,羔羊,乃至杀羊的人,却都是无能的,我们既不能叫月光黯淡,以匹配死亡,也不能叫血腥之气消散,以抵御哀伤;不仅如此,就算离开这里,我还要在更多的地方,长街和小巷,穷途和末路,我还要在更多的地方变得更加无能,一如那群羔羊,哀鸣不能使它们离开死亡,反而让它们离死亡越来越近:我,我们,竟然置身在如此乖戾的一场生涯里。不自禁地,我又想起了那句话:“这景色真是让人害羞,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多余得连话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只是这一回,要再说一次:让人害羞的,说不出话的,不再是美景,而是生死,是面向生死的无能。无能的羔羊和屠宰,无能的月光和青草。无能的八千里路和十年生死两茫茫。


  又譬如更早一些时候。汶川地震之后,我们一行几人,买了足足三辆车的食物和药品,穿州过省,去往了距离汶川几十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小县城。可是,当我们躲过了一路的余震、塌方和随时从山顶崩塌的碎石,终于赶到目的地的时候,竟然找不到可以交接的人,我接连去了好几次官员们办公的地方,但是,每次都被推说人手不够,没有人帮助卸货,即使卸了货,也要自己负责看管,而另外一边,却不断有受了灾的人来到我们的车辆边求取药品,如此,我的心里便生出了怨怒,横竖不管,开始就地卸货,再给那些陆续涌来的人群发放药品。


  没想到的是,来了一位官员,不光横加阻拦,还要喝退求药的人们,说是赈灾货物非得要统一发放不可。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再也无法忍住横冲直撞的怨怒了,我拽住他,跟他动了手,对方当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叫来几个人,追着我往四处里跑,越是往前跑,我就越是怒火中烧,终于停下了步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准备迎过去,我偏要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终究没有。我不仅没有跟他们继续殴打,而且还迅速地、满面堆笑地跑回去,向那个官员认了错,然后,一刻也不停地,搂紧了他的肩膀,叫他再不要出声,他似乎也被这突至的亲密吓了一跳,懵懂里,竟然变得顺从,之后,再顺着我的指引,跟我一起看十步之外的景象:一个孩子正在捕捉萤火虫。月光下,蟋蟀在轻轻地鸣唱,灌木丛随风起伏,一个孩子的手正在离萤火虫越来越近。但是,这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孩子却只有一只手。如果盯着他看一会儿,甚至能看清楚他的鼻青脸肿,这自然都是地震带来的结果,除此之外,地震还带走了他的另外一只手。现在,这仅剩的一只手正在从夜空里伸出去,越过了草尖,越过了露水,又越过了灌木,正在离那微小的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此之时,言语是有用的吗?悲伤和怨怒是有用的吗?无论你是谁,亲爱的,让我们沉默下来,不说话,去看,去听,去见证一只抓住光亮的手,看完了,听完了,我们还要再将此刻所见告诉别人,只因为,此刻所见既是惯常与微小,也是一切事物的总和,它们是这样三种东西:天上降下了灾难,地下横生了屈辱,但在半空之中,到底存在一丝微弱的光亮。


  ——亲爱的,如果它们都不能让你羞于说话,那么,你就是可耻的。

 

  枪挑紫金冠

 

 


  谁要看如此这般的戏?新编《霸王别姬》。霸王变作了白脸,虞姬的侍女跳的是现代舞,到了最后,一匹真正的红马被牵上了舞台。说是一出戏,其实是一支催化剂:经由它的激发,我先是变得手足无措,而后又生出了深深的羞耻——所谓新编,所谓想象,在许多时候,它们并不是将我们送往戏里,而是在推我们出去,它们甚至是镜子,不过,只映照出两样东西,那便是:匮乏与愚蠢。


  羞愧地离席,出了剧院,二月的北京浸在浓霾之中。没来由想起了甘肃,陇东庆阳,一个叫作小崆峒的地方,满眼里都是黄土,黄土上再开着一树一树的杏花。三月三,千人聚集,都来看秦腔,《罗成带箭》。我来看时,恰好是武戏,一老一少,两个武生,耍翎子,咬牙,甩梢子,摇冠翅,一枪扑面,一锏往还,端的是密风骤雨,又滴水不漏。突然,老武生一声怒喝,一枪挑落小武生头顶上的紫金冠,小武生似乎受到了惊吓,呆立当场,与老武生面面相对,身体也再无动弹。


  我以为这是剧情,哪知不是,老武生一卸长髯,手提长枪,对准小的,开始了训斥;鼓锣钹之声尴尬地响了一阵,渐至沉默,在场的人都听清了训斥:他是在指责小武生上台之前喝过酒。说到暴怒之处,举枪便打将过去。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只好再换一出。换过戏之后,我站在幕布之侧,正好可以看见小武生还在受罚:时代已至今天,他竟然还在自己掌自己的嘴,光我看见的,他就掌了足足三十个来回。


  梨园一行,哪一个的粉墨登场不是从受罚开始的?但它们和唱念做打一样,就是规矩,就是尺度。不说练功吊嗓,单说这台前幕后,遍布着多少万万不能触犯的律法:玉带不许反上,韦陀杵休得朝天握持,鬼魂走路要手心朝前,上场要先出将后入相。讲究如此繁多,却是为何?那其实是因为,所谓梨园,所谓世界,它们不过都是一回事:因为恐惧,我们才发明了规矩和尺度,以使经验成为眼见得可以依恃的安全感。越是缺乏安全感,恐惧就越是强烈,尺度就愈加严苛。


  欧阳修之《伶官传序》既成,写到后唐庄宗李存勖,“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之句既出,伶人之命就被注定,自此,两种命数便开始在伶人身上交缠:一种是着蟒袍,穿霞帔,扮作帝王和弃女,扮作良将和佞臣,过边关,结姻缘,击鼓骂曹,当锏卖马。如若是有命,就花团锦簇,传与遍天下知道,如若无命也不妨,你终是做了一辈子的梦,这梦境再作刀剑,将多少劳苦繁杂赶到了戏台之外,你和尘世之间的窗户纸,只要你不愿意,可以一直不捅破;一种却是,三天两头就被人喝了倒彩,砸了场子,不得科举,不得坐上席,甚至不得被娶进门去。在最是不堪的年代里,伶人出行,发上要束绿巾,腰上要扎绿带,不为别的,单单是为了被人认出和不齿;就算身死,也难寿终正寝,死于独守空房,死于杖责流放,死于黥字腰斩,哪一样何曾少过?


  烟尘里的救兵,危难之际的观音,实际上一样都不存在,唯有回过头来,信自己,信戏,以及那些古怪到不可理喻的戒律,岂能不信这些戒律?它们因错误得以建立,又以眼泪、屈辱和侥幸而浇成,越是信它,它就越是坚硬和无情,但不管什么时候,它总能赏你一碗饭吃,到了最后,就像种田的人相信农具,就像打铁的人相信火星子,它们若不出现,你自己就先矮了三分;更何况,铁律不仅产生禁忌,更产生对禁忌的迷恋和渴望,除了演戏的人,更有那看戏的人,台上也好台下也罢,只要你去看,去听,去喜欢,你便和我一样,终生都将陷落于对禁忌的迷恋与渴望之中,我若是狐媚,你也是狐媚的一部分,如此一场,你没有赢,我没有输。


  西蒙娜·薇依有云:所谓勇气,就是对恐惧的克服。要我说,那甚至是解放,我们在恐惧中陷落得越深,获救的可能就反而越大,于人如此,于戏也如此。在江西的万载县,乡村场院里,我看过一出赣剧《白蛇传》,说起来,那大概是我此生里看过用时最长、记忆也最刻骨的一出戏。


  恰好是春天,油菜花遍地,在被油菜花环绕的村庄里,桃花和梨花也开了,桃花梨花最为繁盛之地,便是舞台,这不是无心插柳,而是存心将枯木与新绿、红花与白花全都纳入了戏台之内。但这只是由头,时间才是真正的主角。这出戏总共五回,每一回竟然长达一个小时,稍有拖延,就可以演到一个半小时。先说武戏:小青与法海。一场打斗,被细密地切分了,如果时长十分钟,则每两分钟之间都有转换,由怨怼转为愤懑,再转为激烈,最后竟是伤心和哭泣。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我确实在想——编排这出戏的人才是看透了人世,人活一世之真相,都在戏台上:但见翎子翻飞旗杆挑枪,但见金盔跌落银靴生根,可是小青,可是法海,你们究竟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你们是谁?在上下翻腾之中可曾想过,你们究竟是打斗的主人,还是打斗的傀儡?而坏消息是:时间还早,你们仍要将这一场打斗几乎无休止地进行下去,持续下去,既认真,又厌倦。


  再说白素贞和许仙。他们说着西湖,说着芍药,身体便挨近在了一起,端的是:隔墙花影动,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要挨在一起之时,既不急促,也未太慢,有意无意地闪躲开了。我们都嗅到了他们的呼吸,我们都已经听见了衣襟擦撞的声音,就像一根冰凉的手指经过了滚烫的肉体,然而,他们竟然就这么错过了。端庄,天真,而又淫靡。一切开始在微小之处,且未拼死拼活,但这微小却激发出了两个阵营:他凉了,我热了;他在如火如荼,我却知道好景不长;她莲步轻移,我这厢敲的是急急锣鼓;她在香汗淋漓,我看了倒是心有余悸。到了最后,这许多的端庄、天真和淫靡只化作了山水画上的浓墨一滴,剩余处全是空白,演戏的人在走向残垣,走向断墙,看戏的人却火急火燎,奔向了空白处的千山万水。


  这便是戏啊——“始于离者,终于和”,到了此时,老生和花旦,凤冠和金箍棒,都不再是孤零零的了,时间先是折磨了他们,现在又让他们聚拢,再使他们翻手为云,造出幻境:红脸的是关公,白脸的是曹操,这一方戏台之内,江河并无波涛,不事耕种也有满眼春色,所谓“强烈的想象产生事实”,所谓“离形而取意,得意而忘形”,真正不过如此。到了这时候,还分作你看戏我演戏?不,唯有时间是最后的判官,害怕时间,我们发明了钟表;为了与之对抗,我们发明了更多的东西:酒,药,战争,男欢女爱,当然还有戏,譬如这一出漫长的《白蛇传》,六个小时演下来,何曾为入场退场所动?我演我的,你走你的,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物,乃是时间的使节和亲证,我若不能证明时间才是写戏排戏又演戏的人,我便是失败的。


  我还清楚地记得散场之后的夜路。全然未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戏台,反而,那一隅戏台被空前扩大,连接了整个夜幕:在月光下走路,折断了桃树枝,再去动手触摸草叶上的露水,都像一场戏。只因为,稍稍去看,去听,去动手,都横生了无力感和暧昧,和六个小时演出里的痴男怨女一样,离开戏台,我们也在深受时间的折磨,因为万事看不到头的绝望,我们去亲密、暧昧和离别,反过来,又因它们加重了绝望。实在是,这一出戏已经改变了此前的满目风物,就像一片雪,一棵刚刚钻出地面的新芽,都在使世界不一样。


  先作如此想,再去看这满目风物:哪里不是戏台,哪里没有青蛇和白蛇?一如元杂剧《单刀会》里的关公唱词,他先唱:“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的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江水犹然热,好教我心情惨切!”唱到此处,流下泪来:“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英雄血!”


  这么多年,每到一处,逢到有戏开演,如果没去看,总归要茶饭不思,好在是机缘常有,除去大大小小的剧院,田间村头也看了不少,这一次看徽剧《单刀会》,就是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长江里一艘废弃的运沙船上。那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戏班子,农闲之后,以运沙船作戏台,招得二三十个看客,消磨一两个时辰,风大一点,天黑得早一点,也就不演了,所以,我连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完一整出。


  可是,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这一出零散小戏,我还是听得面红耳热。实在太好了,要么不演,一演起来就像是七军合纵,去打一场激烈的、快去快回的仗:顷刻之间,鼓声频发,锣声紧急,散板,哭板,叠板,齐刷刷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低落时唱吹腔,激愤时唱拨子,紧跟着余姚腔,青阳腔,甚至能听见京调和汉腔,虚虚实实,相生相克,轻重缓急却是不错分毫,好似真正的战役正在进行,该杀人的杀人,该割首的割首。就在这快速行进的顷刻之间,生旦净丑轮番演过,马战,行船,翻台,滚火,更是一样都没落下。我站在人群里,岂止要叫好,简直就像被一盆热水浇淋过了,湿漉漉的,通体却都生出了热气,再颓然低头,兀自想:那个美轮美奂的古代中国,横竖是不会再有了。


  这却不是这出戏的要害。要害是,这里的关云长,全然不是人人都见过的那个关云长。说起关公戏,大小剧种大小剧目加起来只怕有上百种,《古城会》《走麦城》《灞桥挑袍》,不一而足,大多的戏里,关云长先是人,后是神,最终只剩下一副面具——他非如此不可,万千世人越是缺什么,就越要将他装扮成缺失之物的化身,他只能在言说中变得单一和呆板,乃至是愚笨,只因他绝不是刘玄德一人的二弟,他其实是万千世人的二弟。他的命运,便是被取消情欲,再被我们供奉。可是,且看这出戏里的关云长:虽说逃脱了险境,惊恐,忐忑,侥幸,却是一样都没少,就算置身在回返的行船上,却反倒像一个孩子,一遍遍与船家说话,唯有如此,他才能分散一点惶恐。


  这一出乡野小戏,因为几乎照搬了元杂剧,竟然侥幸逃过了修饰和篡改,就像一个被灭国的君王,传说葬身火海,实则遁入了空门,风浪平息之后,再在人迹罕至之处娶了妻,生了子;不仅如此,这出戏,还有更多的小戏,其实就是典籍和历史,只不过,修撰者不是翰林和同平章事,而是人心,人心将那些被抹消的、被铲平的,全都放置于唱念做打里残存了下来,这诸多顽固的存留,就是未销的黑铁,你若有心,自将磨洗认前朝。别人未见得知道,《单刀会》里的关云长却是知道这一天必然来临,你看他,戏终之前,一叹再叹:“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云帆扯。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谢、多承谢。”


  还是二月的北京,看完了新编《霸王别姬》,没过几天,我再入剧院,去看《战太平》,又是要命的新编,可是既入此门,也只好继续这一夜的如坐针毡:声光电一样都没少,就像是有一群人拎着满桶的狗血往舞台上泼洒,管他蟒袍与褶衣,管他铁盔与冠帽,都错了也不打紧,反正我有声光电;谋士的衣襟上绣的不再是八卦图,名将花云的后背上倒是绣上了梅兰竹菊,都不怕,反正我有声光电。


  唯有闭上眼睛。闭上眼之后,却又分明看见一个真实的名将花云正在怒发冲冠,正在策马狂奔。我若是他,定要穿越河山,带兵入城,闯进剧院,来到没有畏惧的人中间,一枪挑落他们头顶的紫金冠,再对他们说:这世上,除了声光电,还有三样东西——它们是爱、戒律和怕。

 

 

 


1、自序


2、羞于说话之时


3、枪挑紫金冠


4、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5、阿哥们是孽障的人


6、郎对花,姐对花


7、鞑靼荒漠


8、长安陌上无穷树


9、认命的夜晚


10、青见甘见


11、惊恐与哀恸之歌


12、夜路十五里


13、苦水菩萨


14、看苹果的下午


15、扫墓春秋


16、在人间赶路


17、把信写给艾米莉


18、她爱天安门


19、火烧海棠树


20、失败之诗


21、荆州怨曲


22、肉体的遗迹


23、未亡人


24、别长春


25、堆雪人


26、怀故人


27、一个母亲


28、小周与小周


29、穷亲戚


30、鬼故事


31、旷野上的祭文


32、临终记


33、紫灯记


34、义结金兰记
 

 

 

山河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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