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一个人的狂欢
  • 作者(编者):卡夫卡、海明威 等 李文俊、肖倩玉 等译
  • 出版单位: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17年7月
  • 定价:¥39.8(/本) (精装)
  • ISBN:978-7-5594-06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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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以孤独为主题,精心收录了尼采、黑塞、梭罗、歌德、卡夫卡、叔本华、泰戈尔等二十六位东西传世名家的经典之作。既有黑塞、加缪、福克纳、泰戈尔等多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更有西方现代哲学之父尼采、文学表现主义宗师卡夫卡、自然随笔创始者梭罗等在世界文化史中堪称为里程碑的重要存在。

 


  灯塔行(节选)


  伍尔芙 著


  肖倩玉译


  不会忘记的,她心想,顺手收起他剪下的一些图片——一台冰箱、一台割草机、一位穿着晚礼服的绅士,小孩子可不会忘事,因此在他们面前,得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只有等到他们上床睡觉,才能松一口气。此刻的她无须顾忌任何人,她可以一个人待着,可以做回自己。现在她常觉得自己需要——思考——哦,甚至连思考也不要,她只要寂静,只想独处。所有存在,所有行为,包罗万象、熠熠生辉、带着声响——都消失了,个人心怀庄严感回归自我,缩成了一个暗色的楔形核——这个核,别人是看不见的。尽管她仍旧挺直脊背坐着,织着袜子,但正是这样,令她感受到了自我,摆脱了一切身外之物,可以自由地投身于最奇特的冒险之旅。在生活暂时陷入低潮时,内心就会变得毫无边际,纵情想象着各种体验。她觉得人人都有这种无穷的资源:她自己、莉莉、奥古斯都·卡迈克尔,大家一定都察觉到,我们的幽灵,即人们借此认识我们的东西,是十分孩子气的,在其之下是一片不断扩张、深不可测的黑暗,但是,它间或也会浮上表面,你们就是通过它看到我们的。她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无边无际,容纳了所有她未曾见过的地方:印度平原;她觉得自己身在罗马的一所教堂中,正掀着那厚重的皮帘。这个暗核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欣喜地想着,没有人可以阻止它,因为他们看不见它。那儿安静又自由,还有最令人心悦的、能够栖身歇息的稳固平台。依据她的经验,作为活生生的人,她是永远不可能休息的(手上的棒针织出了一个精巧的花样),只有化身为楔形的暗核,她才能歇息。丧失了为人的个性,便不会感到烦恼焦急,亦不会躁动不安。每当一切都聚合在这平和、这静止、这永恒中时,惊呼便会涌到唇边——那是她为战胜生活而发出的欢呼。想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朝窗外望去,目光恰好遇上了灯塔三道闪光中最后那道又长又稳的光束。这道光是属于她的,因为她总在这个时刻、怀着这样的心情凝视它,情不自禁地将自己和某样事物,特别是和自己所见的事物,联系起来,而这个事物,这道稳定的长光,就是她的光束。她常发现自己坐在那里凝视,坐在那里凝视,手里拿着活计,一直到自己也变成了所凝视的东西——比如那道光束。它会拎起她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两句话,就好比这句——“小孩子可不会忘事,可不会忘事”,接着她就会一直重复,并在后面加上几句自己的话,比如“会结束的,会结束的”,“总会来的,会来的”。但忽然她又添了这么一句:“我们都在上帝的手掌之中。”


  不过她马上就为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生起气来。这话是谁说的?才不是她呢。她是不小心说了有违自己本意的话。她把目光从毛线活上移开,刚好望见第三道光束,她觉得那光束就像她自己的目光一样,只有她才能这样探索自己内心深处,探索自己的思想,涤除那个谎言,任何谎言。她在赞美那道光束的同时也赞美了自己,没有丝毫自负。她和灯塔的灯光一样,一样的坚定不移、善于求索、美丽动人。真奇怪,她想,为何一个人在独处时,偏爱的都是那些无生命的物事:树木、溪流、鲜花,你会觉得它们表达了你内心的想法,觉得它们变成了你,觉得它们能够理解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就是你。她看着那道稳定的长光,感受到一股荒谬的柔情,这柔情像是对着她来的。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专注地看着,看着。这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先在她心头缭绕,又从生命之湖上缓缓升起,是一层薄雾,是迎接爱人的新娘。


  她怎么会说出“我们都在上帝的手掌之中”这种话的?她感到奇怪,不知不觉混进真话里的不实之词令她恼怒。她又织起了毛袜。哪位上帝能创造这样一个世界?她自问道,心中一直揪着这事不放,一个没有理性、秩序、公正,只有痛苦、死亡、贫穷的世界,无论多么卑鄙、多么忘恩负义的行为,都会在这世上出现,她知道的。这世上没有长久的幸福,她知道的。她镇定地织着袜子,嘴唇微微收拢,就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习惯性摆出的严肃表情令她的脸部线条看起来冷峻又僵硬,以致于她丈夫经过时,尽管心里正想着肥胖臃肿的哲学家休谟陷入泥沼的样子,却也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她美貌当中透出的冷峻。这令他感到悲哀,她的冷漠令他痛苦。他走过她身边时,会感觉自己无法保护她,他走到树篱前,心里很难过,他没办法帮助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她。而且,可恨的是,他令她的处境更糟。他易怒,容易因为小事生气。为灯塔的事,他就发了脾气。他朝树篱望去,看着它那交错的枝条,看着枝条之间的暗处。


  人啊,拉姆齐夫人想,总是抓着某个零星事物,某种声响,某种景象不放,不情愿从孤独中抽身。她侧耳倾听,但四下没有任何动静,孩子们已经打完板球,正在洗澡,只听见潮水涌动的声音。手上的棒针停了下来,她抓着红棕色长袜的一头,晃荡着袜子,过了一会儿,她又看见了那道光束,她看着那道稳定的光束,虽然心存疑惑,但隐约也感到了一丝讽刺,因为人一旦醒来,各种关系就都变了,灯塔光束中的无情与冷酷,和她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令她俯首听命(她夜里醒来,看到灯光弯腰越过他们的床铺,投到地板上),但是,虽然她有这样的想法,她依旧着迷地、沉醉地看着它,就好像它在用银色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大脑中某条未知的血管,这脉管的破裂,会让快乐像潮水一样涌出,把她包围。她曾经体会过幸福,体会过那种极度强烈的感觉。在灯塔银白色的光芒照耀下,波涛汹涌的海面略微亮了些。天色渐晚,海面的湛蓝逐渐褪去,灯塔的银光随着纯柠檬色的海浪翻滚涌动,见浪花击碎于岸,她眼中流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欢愉之波不断地在她的心上翻卷,于是她由衷感慨,够了,这就足够了!


  他回过身来,看见了她。啊!她真可爱,他想,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爱,但他不能和她说话,不能打搅她。现在詹姆斯已经走了,只剩她一个人了,虽然他是那么迫切,非常想和她说话,但他决意不去打扰她,她的美丽和悲哀令她与他疏远,他也将听之任之。于是他便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她看起来是那么的遥远,他无法触及,也无法帮助她,这很伤他的心,如果不是她在这时主动给了他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开口问她要的东西,他仍旧会一言不发地从她身边走过的,但她叫了他一声,从画框上取下绿披巾,向他走去。因为她知道,他想保护她。


  一个明亮而干净的地方(节选)


  海明威 著


  潘华凌 译


  “他上星期企图自杀来着。”一位侍者说。


  “为什么呢?”


  “他绝望了。”


  “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事呢?”


  “他有的是钱。”


  他们在咖啡馆门口附近一张靠墙的桌子边一同坐了下来,看了看露台,那儿的桌子全都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老人坐在随风轻轻飘拂的树影处。街上有一位姑娘和一位士兵走过。街灯照在士兵领章黄铜色号牌上。姑娘没有戴头饰,急匆匆地在他身边走着。


  “警卫队会逮住他的。”一位侍者说。


  “他现在最好还是离开街道。警卫队会逮住他的。他们五分钟之前刚过去。”


  老人坐在树的阴影处,用手上的杯子敲了敲托盘。年轻一些的侍者走了过去。


  “您想要点什么?”


  老人看着他。“再来杯白兰地吧。”他说。


  “您会喝醉的。”侍者说。老人看着他。侍者走开了。


  “他会待一个通宵的,”他对他的同事说,“我困了。我从没在三点钟前上床过。他真该在上个星期结果了自己。”


  侍者从咖啡馆的柜台处取出白兰地酒瓶和一个托盘,走向老人坐着的桌子边。他放下托盘,斟了满满一杯白兰地酒。


  “您真该上个星期结果了自己拉倒。”他对着耳聋的老人说。老人用一根手指示意了一下。“再加一点点啊。”他说。侍者往杯子里倒酒,结果白兰地溢了出来,顺着杯脚流到一叠托盘中最上面的一个。“谢谢。”老人说。侍者把白兰地酒瓶拿回进咖啡馆里。他坐回到同事身边。


  “他现在已经醉了。”他说。


  “他每晚都醉。”


  “他怎么要自杀呢?”


  “我怎么知道啊?”


  “他是怎么自杀的?”


  “用绳子上吊呗。”


  “是谁割断绳子把他放下来的?”


  “他侄女儿。”


  “为什么要救他?”


  “替他的灵魂担忧呗。”


  “他有多少钱啊?”


  “多得很呢。”


  “他准有八十岁了。”


  “我反正觉得他有八十岁了。”


  “希望他回家去啊。我从没在三点钟前上床过。那是个什么样的上床时间啊?”


  “他熬夜,因为他喜欢。”


  “他很孤独,但我不孤独啊。我有老婆在床上等着我呢。”


  “他曾经也有过老婆的。”


  “现在老婆对他也没用啦。”


  “那可说不准,有老婆说不定他会好过些。”


  “有他侄女儿照顾他呀。你说过是她割断绳子把他放下来的。”


  “我知道。”


  “我可不想活到那么大的年纪。老人都邋里邋遢的。”


  “也不总是。这个老人就很干净。他喝酒时不会洒。即使现在,喝醉了,你看看他。”


  “我不想看他。我只想让他回家去。他一点儿都不体恤不得不干活儿的人。”


  老人把目光从酒杯处移开,抬头看那一片空地,然后看着两位侍者。


  “再来杯白兰地。”他说,指了指自己的杯子。侍者急匆匆地走到他身边。


  “完成啦,”他说,用的是省略句,傻子对醉汉或者外国人就是这么说话的,“今晚没有啦,现在关门打烊。”


  “再来一杯。”老人说。


  “不,完成啦。”侍者说着用毛巾擦拭桌子的边缘,然后摇了摇头。


  老人站起身,缓慢地数着托盘,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硬币的皮质钱包,付了酒钱,还留下了半个比塞塔[ 比塞塔(peseta)是西班牙的货币单位。——译者注]作为小费。侍者注视着老人顺着街道走远。这位高龄老人行走时脚步不稳,但却也不失尊严。


  “你为何不让他留下来喝酒呢?”那位不慌不忙的侍者问了一声,他们此时正在关门打烊,“还不到两点半。”


  “我想要回家睡觉。”


  “晚一个小时能怎样?”


  “对他不算事儿,对我可不是。”


  “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啊。”


  “你说话像个老头儿。他可以买一瓶酒回家自己喝去。”


  “那可不一样啊。”


  “对啊,是不一样。”那位有老婆的侍者表示赞同。他并不想表现得不公正。他只是着急。


  “那你呢?你比平常提前回家,心里就不担心吗?”


  “你想要侮辱我是吧?”


  “不,humbre[ 此词为西班牙语,意为“老兄,老弟”。——译者注],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啊。”


  “不,”着急的侍者说,拉下金属橱窗板,站起身,“我有信心,我充满了信心。”


  “你年轻,有信心,有工作,”年长的侍者说,“你什么都有。”


  “那你缺什么呢?”


  “除了有份事做,什么都缺。”


  “我拥有的一切,你都有。”


  “不,我从来没有信心,也不年轻了。”


  “行了,别废话了,锁上门吧。”


  “我属于那种喜欢在咖啡馆待到很晚的人,”年长的侍者说,“同那些不愿意回家睡觉的人待在一块儿。同那些夜间需要一盏灯的人待在一块儿。”


  “我想回家上床睡觉去。”


  “我们属于不同类型的人,”年长的侍者说。他此时换好衣服要回家了,“这不单纯是青春和信心的问题,虽然这些东西是非常美好。我每天晚上都不愿意关门打烊,因为可能会有人需要待在咖啡馆。”


  “Hombre,有通宵营业的bodegas[ 此词为西班牙语,意为“酒馆”。——译者注]啊。”


  “你不懂。这可是一家干净温馨的咖啡馆吶。亮堂堂的,灯光又美,而且现在,还有树影。”


  “晚安吧。”年轻的侍者说。


  “晚安。”他说。他关上了电灯,然后继续自言自语。灯光当然重要,但是,这地方还必须干净温馨。你不需要音乐,你肯定不需要音乐。尽管这个时辰还开门营业的也就只有酒吧,但你不可能充满尊严地站在酒吧柜台前面。他担心什么呢?那不是担心,也不是恐惧。对于虚无,他是心知肚明的。一切都是虚无的,人也是虚无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灯光,还需要一定程度的干净和有序。有些人生活在其中,但却感觉不到,不过他知道,一切都是nada y pues nada y nada y pues nada[ 此处为西班牙语,意为“虚无,一切皆为虚无”。——译者注]。我们在nada的nada,愿人都尊称你的名为nada。愿你的nada国降临愿你的nada在nada如同在nada。我们日用的nada ,今日nada给我们。Nada我们的nada,如同我们nada了人的nada不nada我们遇见nada拯救我们脱离nada,因而是nada[ 作者在这一段侍者的内心独白中模仿了《圣经·路加福音》第十一章中耶稣门徒祷告的内容,即“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称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园内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赦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赦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拯救我们脱离凶恶。”行文中用西班牙“nada”一词代替了祷告文中的许多词。——译者注]。万福虚无,你充满虚无,虚无与你同在[ 此语模仿《圣经·路加福音》第一章的内容,原文为:“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译者注]。他面带着微笑,站立在一个酒吧的柜台前面,上面摆放着一架闪亮的气压式咖啡机。


  局外人(节选)


  加缪 著


  柳鸣九 译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我收到养老院的一封电报,说:“母死。明日葬。专此通知。”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昨天死的。


  养老院在马朗戈,离阿尔及尔八十公里。我乘两点钟的公共汽车,下午到,还赶得上守灵,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我向老板请了两天假,有这样的理由,他不能拒绝。不过,他似乎不大高兴。我甚至跟他说:“这可不是我的错儿。”他没有理我。我想我不该跟他说这句话。反正,我没有什么可请求原谅的,倒是他应该向我表示哀悼。不过,后天他看见我戴孝的时候,一定会安慰我的。现在有点像是妈妈还没有死似的,不过一下葬,那可就是一桩已经了结的事了,一切又该公事公办了。


  我乘的是两点钟的汽车。天气很热。跟平时一样,我还是在赛莱斯特的饭馆里吃的饭。他们都为我难受,赛莱斯特还说:“人只有一个母亲啊。”我走的时候,他们一直送我到门口。我有点儿烦,因为我还得到艾玛努埃尔那里去借黑领带和黑纱。他几个月前刚死了叔叔。


  为了及时上路,我是跑着去的。这番急,这番跑,加上汽车颠簸,汽油味儿,还有道路和天空亮得晃眼,把我弄得昏昏沉沉的。我几乎睡了一路。我醒来的时候,正歪在一个军人身上,他朝我笑笑,问我是不是从远地方来。我不想说话,只应了声“是”。


  养老院离村子还有两公里,我走去了。我真想立刻见到妈妈。但门房说我得先见见院长。他正忙着,我等了一会儿。这当儿,门房说个不停,后来,我见了院长。他是在办公室里接待我的。那是个小老头,佩戴着荣誉团勋章。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我。随后,他握着我的手,老也不松开,我真不知道如何抽出来。他看了看档案,对我说:“默而索太太是三年前来此的,您是她唯一的赡养者。”我以为他是在责备我什么,就赶紧向他解释。但是他打断了我:“您无须解释,亲爱的孩子。我看过您母亲的档案。您无力负担她。她需要有人照料,您的薪水又很菲薄。总之,她在这里更快活些。”我说:“是的,院长先生。”他又说:“您知道,她有年纪相仿的人做朋友。他们对过去的一些事有共同的兴趣。您年轻,跟您在一起,她还会闷得慌呢。”


  这是真的。妈妈在家的时候,一天到晚总是看着我,不说话。她刚进养老院时,常常哭。那是因为不习惯。几个月之后,如果再让她出来,她还会哭的。这又是因为不习惯。差不多为此,近一年来我就几乎没来看过她。当然,也是因为来看她就得占用星期天,还不算赶汽车、买车票、坐两小时的车所费的力气。


  院长还在跟我说,可是我几乎不听了。最后,他说:“我想您愿意再看看您的母亲吧。”我站了起来,没说话,他领着我出去了。在楼梯上,他向我解释说:“我们把她抬到小停尸间里了。因为怕别的老人害怕。这里每逢有人死了,其他人总要有两三天工夫才能安定下来。这给服务带来很多困难。”我们穿过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不少老人,正三五成群地闲谈。我们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不作声了;我们一过去,他们就又说开了。真像一群鹦鹉在嘁嘁喳喳低声乱叫。走到一座小房子门前,院长与我告别:“请自便吧,默而索先生。有事到办公室找我。原则上,下葬定于明晨十点钟。我们是想让您能够守灵。还有,您的母亲似乎常向同伴们表示,希望按宗教的仪式安葬。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只不过想告诉您一声。”我谢了他。妈妈并不是无神论者,活着的时候也从未想到过宗教。


  我进去了。屋子里很亮,玻璃天棚,四壁刷着白灰。有几把椅子,几个X形的架 子。正中两个架子上,停着一口棺材,盖着盖。一些发亮的螺丝钉,刚拧进去个头儿,在刷成褐色的木板上看得清清楚楚。棺材旁边,有一个阿拉伯女护士,穿着白大褂,头上一方颜色鲜亮的围巾。


  这时,门房来到我的身后。他大概是跑来的,说话有点儿结巴:“他们给盖上了,我得再打开,好让您看看她。”他走近棺材,我叫住了他。他问我:“您不想?”我回答说:“不想。”他站住了,我很难为情,因为我觉得我不该那样说。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我,问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好像只是想问问。我说:“不知道。”于是,他拈着发白的小胡子,也不看我,说道:“我明白。”他的眼睛很漂亮,淡蓝色,脸上有些发红。他给我搬来一把椅子,自己坐在我后面。女护士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这时,门房对我说:“她长的是恶疮。”因为我不明白,就看了看那女护土,只见她眼睛下面绕头缠了一条绷带。在鼻子的那个地方,绷带是平的。在她的脸上,人们所能见到的,就是一条雪白的绷带。


  她出去以后,门房说:“我不陪你了。”我不知道我做了个什么表示,他没有走,站在我后面。背后有一个人,使我很不自在。傍晚时分,屋子里仍然很亮。两只大胡蜂在玻璃天棚上嗡嗡地飞。我感到困劲儿上来了。我头也没回,对门房说:“您在这里很久了吗?”他立即回答道:“五年了。”好像就等着我问他似的。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如果有人对他说他会在马朗戈养老院当一辈子门房,他一定会惊讶不止。他六十四岁,是巴黎人。说到这儿,我打断了他:“噢,您不是本地人?”我这才想起来,他在带我去见院长之前,跟我谈起过妈妈。他说要赶快下葬,因为平原天气热,特别是这个地方。就是那个时候,他告诉我他在巴黎住过,而且怎么也忘不了巴黎。在巴黎,死人在家里停放三天,有时四天。这里不行,时间太短,怎么也习惯不了才过这么短时间就要跟着柩车去下葬。这时,他老婆对他说:“别说了,这些事是不能对先生说的。”老头子脸红了,连连道歉。我就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他说得对,很有意思。


  在小停尸间里,他告诉我,他进养老院是因为穷。他觉得自己身体还结实,就自荐当了门房。我向他指出,无论如何,他还是养老院收留的人。他说不是。我先就觉得奇怪,他说到住养老院的人时(其中有几个并不比他大),总是说“他们”、“那些人”,有时也说“老人们”。当然,那不是一码事。他是门房,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管着他们呢。


  这时,那个女护士进来了。天一下子就黑了。浓重的夜色很快就压在玻璃天棚上。门房打开灯,突然的光亮使我眼花目眩。他请我到食堂去吃饭。但是我不饿。他于是建议端杯牛奶咖啡来。我喜欢牛奶咖啡,就接受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我喝了咖啡,想抽烟。可是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妈妈面前这样做。我想了想,认为这不要紧。我给了门房一支烟,我们抽了起来。


  城堡(节选)


  卡夫卡 著


  韩耀成 译


  这条路,这条村里的大路不是通到城堡所在的山上去的,它只通到靠近山的地方,然后好像是有意的,拐到旁边去了,虽然离城堡不远,但也没有挨近城堡。K一直期待着,心想这条路终归会拐往城堡去的,正因为他怀有这个期待,所以还是继续往前走;显然由于疲惫不堪,他犹豫了一下,想离开大路,村子之长也使他感到惊异,它没有尽头,总是那些小房子和结了冰的玻璃窗,到处是积雪,连个人影也没有——最后他还是离开了这条没有尽头的大路,走进一条狭窄的小胡同。这儿的雪更深,把陷在雪里的脚拔出来得费很大的劲,他浑身大汗,突然停了下来,再也走不动了。


  不过,他并不是处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左右两边都是农舍。他捏了个雪球,朝一扇窗户扔去。门立即打开了——他在村里走了那么久,这是第一扇打开的门。门口出现一位穿着短皮袄的老农,歪着脑袋,一副和善和虚弱的样子。“可以到您家歇会儿吗?”K说,“我累极了。”老农说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见,只见老农向他推来一块木板,他心里十分感激。这块木板马上把他从雪地里救了出来,他走了几步就到了农民屋里。


  这间屋子很大,但光线昏暗。刚从外面进来开始什么也看不见。K摇摇晃晃撞在一只洗衣盆上,一只女人的手把他扶住了。一个角落里孩子在哭叫,另一个角落里蒸汽腾腾,使得半明半暗的屋子变得更加昏暗。K像是站在云雾里一样。“他准是喝醉了。”有人说。“您是谁?”一个粗暴的声音嚷道,接着,显然在问老人:“你干吗让他进来? 在街上游荡的人都可以让他们进屋里来?”——“我是伯爵的土地测量员。”K说,想对那些他还一直没有看见的人为自己做一番辩解。“哦,他是那位土地测量员。”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接着便是一片沉默。“你们认识我?”K问。“当然。”还是同一个声音简短地说。他们认识K,看来并不等于对他有什么好印象。


  后来,水蒸气稍稍散了一些,K也能够慢慢适应了。看来这是一个大家搞卫生的日子。靠近门口,有人在洗衣服。但是水蒸气来自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只大木盆,大约有两张床那么大,这么大的木盆,K还从来没有见过。两个男人正在冒着热气的水里洗澡。更让他惊奇的是那个右角,虽然他也不明白,令他惊奇的究竟是什么。屋子的后墙上有一个大洞,这是墙上仅有的一个洞,从那里透进一道淡淡的雪光,显然是从院子里射来的。在角落的深处一个女人正疲倦地几乎躺在一张高靠背椅上,洞里透进来的雪光,映得她的衣服像绸锻一样。她正抱着婴儿在喂奶,几个农家孩子都围在她身边玩耍,这女人看来别具风韵,好像不是这一家的人。当然,疾病和疲倦使农民也能显得很秀雅。


  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是络腮胡,此外还长着大髭须,他老是张着嘴在呼哧呼哧喘气。“坐吧!”他从澡盆边伸出一只手指着一只衣柜说,样子显得很可笑,溅了K一脸热水。那个让K进屋来的老人,已在柜上坐下,在愣愣地出神。K终于可以坐下了,心里很是感激。现在谁也不去管他了。正在洗衣服的女人一头金发,显出青春的丰满,她一边洗衣,一边轻声歌唱;两个男人在澡盆里蹬着脚在翻身,小孩们想挨近他们,但每次都被他们用水一阵乱泼,赶了回来,连K也溅了一身水;躺在靠背椅上的女人像是没有生命一样,连怀里的孩子都不低头看一眼,只是恍恍惚惚地盯着屋顶。


  K大概对她,对这幅丝毫未变的美丽而哀伤的图画,看了好一阵子,但随后他准是睡着了,因为他听到有人大声喊他而惊醒的时候,他的头正倚在旁边老人的肩上。两个男人已经洗完澡,现在孩子们正在澡盆里戏耍,金发女人在照看他们。两个男人已经穿好衣服,站在K面前。看来说起话来像叫嚷似的那个络腮胡子在两人中地位较低。另一个的个子并不比络腮胡子高,胡子也少得多,他是个文静的人,喜欢慢慢动脑子,身材很宽,脸也很阔,老是耷拉着脑袋。“土地测量员先生,”他说,“您不能待在这儿。请原谅我的失礼。”——“我也不想待在这儿,”K说,“只是想在这儿稍许休息一下。现在已经休息好了,这就走。”——“对于我们不太好客的态度,您也许会感到奇怪,”那人说,“但是好客不是我们这儿的风俗,我们不需要客人。”K睡了一会儿,精神稍微好些了,听觉也比先前灵敏了,对于此人说话如此坦率反而感到很高兴。他不那么拘谨了,用手杖这儿撑撑,那儿支支,并走到坐在靠背椅里的女人那儿,还发现,在这屋子里他的个子最高。


  “那是的,”K说,“你们要客人干吗?不过有时你们还是得要一个的,比如土地测量员。”——“这我不知道,”那人慢条斯理地说,“要是有人叫您来的,那也许需要您,这大概是个例外,但是我们,我们这些小人物要遵守规矩,您可不能因此责怪我们。”——“不,不,”K说,“我对您,对您和这儿所有的人,只有感激的份儿。”出乎每个人的意料,K郑重其事地一下子转过身去,站到了女人面前。她睁着疲倦的蓝眼睛打量着K,一条透明的丝头巾直垂到额头中间,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了。“你是谁?”K问道。“从城堡里来的一位姑娘。”她轻蔑地说,至于这轻蔑是冲着K的,还是冲着她自己的回答,却弄不太清楚。


  这一切只持续了一会儿,两个男人已经分别站在了K的左右,默默地,但却使出了全身的劲把他拖到门口,仿佛没有其他谅解手段了。老人对这一行动感到乐了,便拍起手来,洗衣服的女子也笑了,这时孩子们也都突然像发了疯似地大声叫嚷起来。
 

 

 

 

孤独,一个人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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